一、残雪苏婉音死在下雪天。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,她趴在冰冷的地砖上,
视野被血色浸染成模糊的昏红。喉间有腥甜不断上涌,
每呼吸一次都像有碎瓷片在肺叶里剐蹭。门外传来男女低语,是周文轩和柳如烟。
“……终于断了气?”柳如烟的声音柔得能滴出水,“表哥,你可别心软。”“心软?
”周文轩轻笑,那笑声苏婉音听了五年,此刻却陌生得令人齿寒,“一个不能生育的嫡妻,
占着正室之位本就多余。苏家的产业既已到手,她还活着做什么?”“那……她父亲那边?
”“靖安侯府?呵,昨日已下狱了。勾结外敌,满门抄斩的罪名。”周文轩语气悠闲,
像在谈论今日的雪景,“可惜苏婉音看不到了。”苏婉音的手指在地砖上抓出一道血痕。
她想喊,想质问,想撕碎那两张虚伪的脸——可毒药已蚀穿了她的喉咙。
只有血沫从嘴角溢出,悄无声息地融入身下的血泊。原来如此。五年婚姻,
她以为的相敬如宾,是他在等她父亲倒台。她以为的体贴宽容,是他早与外室育有一子。
她喝下的每一碗“补身汤药”,都是绝嗣的毒。她为他打理的每一份产业,
都成了他迎娶表妹的嫁妆。雪光从窗纸透进来,冷白冷白的。苏婉音最后看见的,
是自己左手腕上那颗朱砂痣。母亲曾说那是福痣,能保她一世安稳。福么?她闭上眼,
黑暗吞没了一切。——再睁开眼时,苏婉音坐在铜镜前。镜中人二十二岁,眉眼清冷,
肤色瓷白,唇不点而朱。身上穿着藕荷色缠枝莲纹褙子,
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——正是她前世与周文轩定亲那年的模样。她抬起手,看向左手腕。
朱砂痣还在,殷红一点,像凝固的血。“小姐,马车备好了。”丫鬟茯苓在门外轻唤,
“您真要去城南茶舍?那地方偏,万一……”“备车。”苏婉音听见自己的声音,
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意外。她对着镜子,慢慢将帷帽戴好。白纱垂下,遮住了她的脸,
也隔开了这个她曾信过、爱过、最终葬身其中的世界。重生回来三个月,她没睡过一个整觉。
每个夜晚,前世死前的画面都会在梦中反复上演。周文轩的笑,柳如烟的柔,
父亲在狱中自尽的消息,母亲一根白绫随父亲而去……苏家七十二口,满门鲜血。而这一切,
距现在还有两年。两年时间,够她做很多事。比如,找一个“合适”的人,生一个孩子。
二、听雪竹溪茶舍在城南僻静处,背靠一片竹林,门前溪水潺潺。因位置偏僻,客人不多,
多是些文人雅士来此品茗清谈。苏婉音选了二楼最里的雅间“听雪”。推开门,
竹叶清气混着茶香扑面而来。临窗一张花梨木茶桌,两把圈椅。窗外细雨微濛,
雨丝打在竹叶上,沙沙作响,确有几分“听雪”的意境。“按姑娘吩咐,都备好了。
”茶舍掌柜是个五十余岁的清瘦老者,说话时眼帘低垂,不多看不多问,“碧潭飘雪,
水温八十度。香是去年收的竹叶冷香。”“有劳。”苏婉音颔首,递过一锭银子。
掌柜退下后,她在靠里的圈椅坐下,摘下帷帽。室内静极了。只有雨声、竹声,
以及她自己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。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纸,展开。《契约文书》四个字,
工整小楷,墨色尚新。第一条:甲方苏氏,雇乙方为嗣,
以银五千两、良田百亩、京城宅院一处为酬。第二条:事成之后,
乙方不得以任何形式探问甲方身份,亦不得与所出子嗣相认。
第三条:乙方须在契约期间严守秘密,若有泄露,酬金全数收回,并承担相应后果。
条款冷硬,字字计较。苏婉音指尖抚过纸面,微微发颤。她厌恶这份契约,
厌恶即将开始的交易,厌恶把自己逼到这一步的世道与前尘——但更厌恶的,
是那个曾经天真相信“一生一世一双人”的自己。“顾砚先生到了。”掌柜在门外轻声通报。
苏婉音迅速戴好帷帽,将契约推到茶桌对面。“请进。”三、初见门被推开时,
带入一缕微湿的雨气。苏婉音透过白纱看去。来人一身半旧青衫,洗得发白,
袖口有隐约的磨损痕迹。身量很高,肩背挺直,进门时需微低头。帷帽遮挡了视线,
她看不清他的脸,只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沉静而审慎。“苏娘子。”他开口,
声音不高,却有种奇异的穿透力,在雨声中清晰可辨。“顾先生请坐。
”苏婉音示意对面的圈椅。他坐下,动作从容,并无寒酸书生的局促。青衫虽旧,
却浆洗得干净,连衣襟的褶皱都理得齐整。苏婉音提起紫砂壶,为他斟茶。
碧绿的茶汤注入白瓷盏,热气氤氲,茶叶在杯中舒展如初春新芽。“碧潭飘雪。
”顾寒舟看着茶盏,唇角似有极淡的弧度,“娘子喜淡茶。”苏婉音动作微顿。
她并未在信中提及茶饮偏好。“猜的。”他像看出她的疑虑,端起茶盏轻嗅,“此茶清雅,
不似寻常闺秀所好浓香。且水温控制在八十度,恰是此茶最宜——若非常饮之人,
不会如此讲究。”解释合理,苏婉音却仍觉哪里不对。她压下心绪,将契约推到他面前。
“先生请看。”顾寒舟放下茶盏,接过契约。他看得很慢,指尖划过纸面,一行一行。
窗外雨声渐密,竹叶沙沙声更急,衬得室内越发寂静。苏婉音等他看完,
才开口:“条款若有异议,可商议。”顾寒舟抬起眼。
这次苏婉音看清了他的眼睛——深邃如墨,眸色在雨天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,
像是能吸进所有光亮。他的眉骨很高,鼻梁挺直,唇薄而色淡,
整张脸有种刀削斧凿般的冷峻。可他的眼神里,没有审视,没有算计,甚至没有好奇。
那是一种……近似于专注的平静。“没有异议。”他将契约放回桌上,“只是有一问。
”“请问。”顾寒舟的视线透过白纱,似乎想看清她的脸:“娘子所求,仅此一子?
”苏婉音指尖蜷缩。她避开他的目光,看向窗外雨幕:“各取所需,不必多问。
”“若我并非为银钱前程而来呢?”这句话说得轻,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。
苏婉音猛然转回头,白纱晃动:“那为何?”顾寒舟没有立即回答。他端起茶盏,
慢慢饮了一口。喉结滑动,放下茶盏时,才缓缓道:“或许,我也有所求。”“何求?
”“此刻不便说。”他目光落在契约上,“待娘子觉得我可信时,再问不迟。”这话里有话,
苏婉音听出来了。她心中警铃微作。这书生不对劲——太镇定,太从容,
言语间似有未尽之意。可事已至此,她没有回头路。“既如此,签字吧。
”她将备好的朱砂印泥推过去。顾寒舟拿起笔,蘸墨。笔尖悬在纸面,
他忽然顿住:“娘子可想清楚了?此约一签,再无退路。”苏婉音左手腕的朱砂痣隐隐作痛。
她想起前世死前,周文轩说的那句“她还活着做什么”。“我从未想过退路。”她说,
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雨。顾寒舟看她一眼,那眼神复杂难辨。然后他落笔,
在乙方处写下“顾砚”二字。字迹遒劲有力,完全不似穷书生的笔力。苏婉音心中疑窦更甚,
却强行压下。她也提笔,在甲方处写下化名“苏氏”。契约成。两份,各执其一。
顾寒舟将契约仔细折好,收入怀中,动作间露出一截手腕。
苏婉音瞥见他腕上戴着一串黑檀木珠,珠子泛着幽暗的光,
其中一颗刻有极细微的纹路——像是某种官印。她心头一跳。“顾先生这手串,颇有禅意。
”她试探道。顾寒舟垂眸看了眼手腕,将袖子拉下:“故人所赠,寻常物件。”雨势渐小,
竹叶声也缓下来。茶已凉了。苏婉音准备起身告辞,却在这时——“文轩哥哥,
这茶舍倒雅致,以后我们常来可好?”一道娇柔女声从楼下传来,穿透雨幕,
直刺苏婉音耳中。她整个人僵在原地。那是柳如烟的声音。四、雨骤那声音像一根冰锥,
直直刺入苏婉音耳中。她整个人僵在圈椅里,血液仿佛瞬间凝固。
左手腕的朱砂痣传来尖锐刺痛,不是幻觉——前世毒发时,这粒痣也曾这样痛过,
像是身体在提前预警。“如烟喜欢便好。”周文轩的声音跟着响起,温润含笑,带着宠溺,
“等雨停了,我带你去溪边走走。听说这竹溪里有种红尾鱼,极难钓,若钓到了,
给你养在琉璃缸里赏玩。”琉璃缸。苏婉音指甲掐进掌心。前世柳如烟生辰,
周文轩送了一对琉璃缸,里面养着从江南快马运来的锦鲤。她当时还笑说太过奢费,
周文轩握着她的手道:“只要你喜欢,算什么奢费。”原来同一句话,他可以对两个女人说。
原来所谓深情,不过是熟练的戏码。“小姐?”茯苓在雅间外轻声询问,语气带着担忧。
苏婉音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喉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,呼吸都变得艰难。
眼前开始发黑,竹舍的雅致陈设扭曲变形,幻化成前世卧室的雕花窗棂——那天也是雨天,
她躺在冰冷的地上,听着门外他们谈论她的死。“苏娘子。”一道声音切入她的意识。
不是茯苓,也不是周文轩。是顾寒舟。苏婉音茫然转头,透过白纱,
看见对面的青衫书生正看着她。他不知何时已站起身,微微倾身,手悬在半空,似想触碰她,
却又停在咫尺之外。“你的手在抖。”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,却异常清晰。苏婉音低头,
才看见自己搭在茶桌上的右手正不受控制地颤抖。茶盏里的碧绿茶汤荡起细密涟漪,
一圈一圈,像她此刻混乱的心绪。她试图握拳制止,却抖得更厉害。
楼下又传来柳如烟的娇笑:“文轩哥哥最疼我了。”——疼你。苏婉音胃里一阵翻滚,
恶心得想吐。前世柳如烟也是用这种语气,在她死后第七日,穿着正红嫁衣进了永昌伯府。
灵堂的白幡还未撤下,喜堂的红绸已经挂起。周文轩说:“总要有人主持中馈,如烟懂事,
不会让你在九泉之下为难。”懂事。她真想撕碎这两个字。“怕他?
”顾寒舟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更近了些。苏婉音猛地抬眸,隔着白纱与他对视。
她看不见他的表情,却能感受到那道目光——沉静、专注,没有怜悯,没有好奇,
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她崩溃的边缘。“……恨。”这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,带着血腥味。
顾寒舟静了一瞬。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苏婉音意想不到的事。他伸出手,
指尖轻轻触上她颤抖的右手手腕。不是握住,只是三根手指的指腹贴住她腕间皮肤,
温度透过薄薄衣料传来——是温的,甚至有些烫,在这冷雨天气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苏婉音僵住。“别动。”他说,声音低得像耳语,“听我说。”她真的没动。不是听话,
而是身体的反应慢于意识。那触感太真实,太突如其来,像溺水时突然碰到一块浮木。
尽管她知道这浮木可能带着刺。“楼下那人,是永昌伯府世子周文轩。”顾寒舟语速平缓,
每个字都说得清晰,“他身边女子,是他表妹柳如烟,现居周府西跨院,
对外称是远房表亲养病,实则已怀有身孕,三月余。”苏婉音呼吸一滞。他怎么会知道?
连她都是重生后才查清的隐秘,一个“穷书生”如何得知?“你调查他们?”她声音发紧。
“碰巧知道。”顾寒舟收回手,动作自然得像只是拂去衣袖上的尘埃,“监察司办案时,
顺手查了些京中权贵的阴私。周世子这桩,不算最脏,但足够有趣。”监察司。
三个字像惊雷炸在苏婉音耳边。大雍监察司,直属天子,掌刑狱缉捕,可越级查案,
先斩后奏。掌司之人神秘莫测,官场民间皆称“活阎王”。传闻他杀人不用刀,
一道眼神就能让人肝胆俱裂。而眼前这个青衫书生说……监察司?“你是监察司的人?
”苏婉音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,这次不是恐惧,是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——怀疑、警惕,
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希冀。顾寒舟没有回答。他重新坐下,从怀中取出一物,
放在茶桌上,推到她面前。是一枚玉佩。羊脂白玉,雕成简单的平安扣样式,玉质温润,
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柔和光泽。看似寻常闺阁女子也会佩戴的饰物,
但苏婉音注意到玉佩背面——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,她看见极细微的云纹,
纹路走势暗合某种规律,绝不是普通工匠的手笔。暗云纹。监察司高层才有的身份标识。
前世她曾在父亲书房偷见过一枚,父亲当时神色凝重地说:“见此纹如见阎王,音儿,
此生莫要与监察司扯上关系。”而现在,这枚玉佩就在她面前。“若真想报复,
仅靠一个孩子不够。”顾寒舟的声音再次响起,平静得像在讨论今日的雨,
“周文轩要的不只是正妻之位,他要的是永昌伯府的继承权,要的是吞并靖安侯府的产业,
要的是踩着苏家尸骨往上爬的路。”苏婉音指尖冰凉。他连这个都知道。“你究竟是谁?
”她问,每个字都咬得极重。顾寒舟看着她,良久,才缓缓道:“我是顾砚,
也是监察司掌司顾寒舟。”顾寒舟。活阎王。苏婉音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所有疑点瞬间串联——那不似穷书生的气度,那过于镇定的眼神,
那对周柳二人如数家珍的了解,还有这枚监察司的玉佩。他不是她选的棋子。
他是早就在网中央的蜘蛛,看着她小心翼翼走近,看着她自以为精明地布下陷阱,
然后轻轻一拨,让她落入他的网。“戏弄我很有趣么?”她声音发颤,这次是愤怒,
“看我像个傻子一样算计,签下可笑的契约,
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——摄政王殿下觉得这场戏好看吗?”顾寒舟没有因她的质问而动怒。
他拿起那枚玉佩,指腹摩挲着背面的暗云纹,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。隔着白纱,
苏婉音仍能感受到那目光的重量——不是戏谑,不是嘲讽,而是一种近乎专注的审视。
“不是戏弄。”他说,“是等你,终于看向我。”苏婉音愣住。“三年前,靖安侯府春宴,
你在后园竹林弹《鹤鸣九皋》。”顾寒舟语速很慢,像在回忆某个珍贵的场景,“琴音清越,
有林下之风。宴后众人争相夸赞,你只低头说‘雕虫小技,不敢当誉’,耳尖却红了。
”苏婉音记忆里确实有那场春宴。那是母亲为她办的及笄宴,京中适龄子弟来了大半。
她奉命弹琴助兴,选的是一首古曲。弹完确实有很多人夸赞,
她也确实说了那句话——可耳尖红了?她自己都不记得。“两年前,西山大觉寺,
你陪母亲进香。”顾寒舟继续说,“途中遇雨,你在偏殿檐下喂一只受伤的灰雀。
雨停后雀飞走了,你望着天空说了句‘飞得真好看’,然后笑了。”苏婉音指尖收紧。
那件事她记得。灰雀翅膀受伤飞不起来,她用手帕包了点心屑喂它。后来雀儿能飞了,
扑棱棱冲进雨后澄澈的天空,她确实笑了——因为觉得生命很奇妙,伤好了就能重新飞翔。
可当时偏殿只有她一人,他怎么知道?“一年前,永昌伯府下聘那日,
你坐在靖安侯府后院的秋千上,从天亮坐到天黑。”顾寒舟的声音低下去,“没哭,没闹,
只是坐着。最后是你弟弟来找你,你摸着他的头说‘阿姐以后不能常陪你了’。
”苏婉音呼吸停滞。那天……那天她确实在秋千上坐了很久。父亲说周文轩是良配,
母亲说永昌伯府门第相当,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桩好姻缘。只有她心里空荡荡的,
像被挖走了一块。但她没哭,也没说委屈,因为知道说了也没用。可这些细碎的时刻,
这些连她自己都快遗忘的瞬间,为什么他会记得?“你监视我?”她声音干涩。“是关注。
”顾寒舟纠正,“从听见《鹤鸣九皋》那日起,我便在关注你。看你如何待人接物,
看你如何理家处事,看你如何在不喜欢的婚事面前保持体面——也看你如何一点点枯萎。
”最后四个字,他说得很轻,却像重锤砸在苏婉音心上。枯萎。前世可不就是枯萎么?
在周文轩的冷漠里,在柳如烟的算计里,在日复一日的失望里,慢慢枯萎,
最后死在那个雪天。“既然关注,为何不阻止?”她问,带着连自己都意外的委屈,
“既然知道我在枯萎,为何眼睁睁看我嫁进周家?”顾寒舟沉默了。窗外雨声又密了些,
竹叶沙沙作响。楼下周文轩和柳如烟的笑谈时断时续,像背景里挥之不去的杂音。良久,
顾寒舟才开口:“因为那时的你,不会信我。”他抬眼,目光穿透白纱,
直直看进她眼睛:“三年前的苏婉音,信父母之命,信媒妁之言,信世间有从一而终的情意。
我若突然出现,说周文轩非良人,说你将来会死在他手里——你会信么?
还是会觉得我是个居心叵测的疯子?”苏婉音哑口无言。是啊,她不会信。前世的她,
活在锦绣堆里,见过的最大的恶不过是后宅妇人的勾心斗角。
她怎么会信未来夫君会毒杀自己,会吞并娘家,会让她满门俱灭?“所以你就等我死过一次,
等我重生,等我走投无路来找你?”她笑出声,笑声里带着泪意,“顾寒舟,你好算计。
”“是。”他坦然承认,“我算计了。算计如何让你看见我,算计如何让你需要我,
也算计如何让你——最终走向我。”他说这话时,眼神里有种近乎残忍的坦诚。
苏婉音看着那双眼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眼前这个男人,从三年前就开始布局。
他看着她坠入命运的罗网,看着她挣扎沉沦,甚至看着她死去重生,然后在她最绝望的时候,
递出一根绳子。这根绳子可能是救赎,也可能是更深的陷阱。“若我今日没来茶舍呢?
”她问。“你会来的。”顾寒舟语气笃定,“重生后的苏婉音,不会再信虚无缥缈的情爱,
只会信实实在在的利益。你需要一个孩子,需要一份保障,
而‘穷书生顾砚’是最合适的选择——这些,我都算到了。”苏婉音感到一阵寒意。
不是恐惧,而是某种被彻底看透的悚然。他像一面镜子,
照出她所有不堪的算计、所有阴暗的念头、所有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软弱。
“那你现在想怎样?”她听见自己问,“契约已签,戏也看够了,摄政王殿下打算如何收场?
”顾寒舟拿起桌上那份契约,慢条斯理地展开。然后,在苏婉音的注视下,
他将契约凑到烛火边。纸角触及火苗,瞬间燃起。橙红火焰吞噬了墨字,吞噬了条款,
吞噬了那场可笑的交易。灰烬飘落,在茶桌上积起一小撮黑痕。“契约作废。”他说,
声音在火焰噼啪声中显得格外清晰,“现在,我们谈新的交易。”苏婉音盯着那堆灰烬,
心脏狂跳。“什么交易?”顾寒舟将燃烧殆尽的契约残片丢进茶盏,火遇茶汤,
发出嗤的一声轻响。白烟升起,模糊了他的面容。“用我的权,换你的心。”他说,
每个字都说得极慢,像在许下一个郑重的誓言,“期限是,一生。”苏婉音僵在原地。一生。
这个词太重了,重得她几乎承受不起。前世周文轩也说过“一生一世”,后来成了笑话。
现在这个手握生杀大权的男人,又说“一生”。她该信么?敢信么?
楼下忽然传来柳如烟的惊呼:“呀,这茶渍沾到裙子了!”周文轩温声安慰:“无妨,
回去让绣娘重做一条。你喜欢什么花样,就做什么花样。”喜欢什么,就做什么。
苏婉音听着那对话,左手腕的朱砂痣又开始刺痛。那痛感尖锐而清晰,
像在提醒她:前世就是这样,一步步,走向死亡。她抬起眼,看向顾寒舟。他也在看她,
目光沉静,等待她的回答。雨声,竹声,楼下的笑谈声,都成了模糊的背景。
这间名为“听雪”的雅间里,只有他们两人,和一盏凉透的茶,一堆契约的灰烬。
苏婉音慢慢伸出手。不是去接那枚玉佩,而是轻轻摘下了帷帽。白纱滑落,露出她的脸。
眉眼清冷,肤色瓷白,唇色很淡,因为紧张而抿成一条直线。她看着顾寒舟,
第一次让他完整地看见自己——也让自己完整地看见他。“我不知该不该信你。”她说,
声音很轻,却很清晰,“但我知道,若再信错一次,我会死。”顾寒舟没有立刻回应。
他看了她很久,久到苏婉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。
雨后清新空气涌进来,带着竹叶和泥土的气息。雨已经停了,天边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
夕阳的金光从中透出,洒在湿漉漉的竹叶上,泛起细碎的光。“雨总归要停的,苏姑娘。
”顾寒舟背对着她,声音随风飘来,“没有人该永远困在过去的雨季里。
”苏婉音看着他的背影。青衫挺拔,肩线平直,站在那片金光里,
像一株历经风霜却未折的竹。她低头,看向茶桌上那枚玉佩。羊脂白玉,温润生光。半晌,
她伸出手,将玉佩握入手心。玉是暖的,不知是被他握久了,还是她掌心太凉。
她没有说“好”,也没有说“信”。她只是握住了那枚玉佩,
像握住了一根浮木——哪怕这浮木可能通向更深的漩涡。顾寒舟回过头,看见她手中的玉佩,
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。那笑意很浅,却比窗外破云的夕阳,更让她心悸。
五、新局玉佩在掌心渐渐焐热。苏婉音低头看着那枚羊脂白玉,
背面暗云纹的凹凸感抵着皮肤,像某种无声的烙印。
她知道自己接下的是什么——不仅是监察司的庇护,更是一份她尚未准备好面对的情意,
以及一场她必须赢的复仇。“我需要时间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比刚才稳了些,
“不是不信你,是不信我自己。”顾寒舟从窗边走回茶桌旁,没有坐下,只是站着看她。
夕阳金光从侧面打过来,在他眉眼间投下深深浅浅的影,让那张冷峻的脸显得柔和了些。
“多久都可以。”他说,“但周文轩那边,等不起。”这话刺中了苏婉音最敏感的神经。
她抬眸:“你知道多少?”“够你用的。”顾寒舟从袖中取出一枚薄薄的铁制令牌,
放在茶桌上。令牌黝黑无光,正面刻着一个“察”字,背面是繁复的云纹,“持此令,
可调阅监察司三档以下所有卷宗。永昌伯府近十年的账目往来、人事变动、姻亲脉络,
包括周文轩私下经营的赌坊、放印子钱的证据,都在里面。”苏婉音盯着那枚令牌。
黑色铁牌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,那个“察”字笔锋凌厉,像一把未出鞘的刀。
“为什么给我?”她问,“就不怕我拿了证据,转头去找周文轩谈判,或者……出卖你?
”顾寒舟笑了。不是讥笑,而是一种近乎纵容的浅笑,眼角微微弯起,
让那双眼里的墨色漾开涟漪。“你不会。”他说得笃定,
“苏婉音或许会算计、会利用、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,但她不会背叛真正帮过她的人。
这是你的底线,也是我敢赌的原因。”苏婉音心口一紧。被看透的感觉又来了,
但这次不那么让她恐慌。因为他在看透的同时,给了她一份奇异的尊重——他承认她的算计,
接纳她的不择手段,却依然相信她保有底线。这种信任,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沉重。
“若我利用你复仇呢?”她试探着问,“若我把你当刀,用完就扔呢?”顾寒舟俯身,
双手撑在茶桌边沿,微微倾身靠近她。这个动作拉近了两人的距离,
苏婉音甚至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,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竹叶气息——不是香囊的味道,
而是像常年行走竹林沾染的自然清气。“那就利用。”他声音压低,
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人知晓的秘密,“我甘愿做你的刀。只一点——”他停顿,
目光落在她脸上:“用完了,别扔。刀用久了会有感情,会认主。”苏婉音呼吸微滞。
这话里的隐喻太明显,她听懂了,却不知该如何回应。只能移开视线,看向窗外。
夕阳又下沉了几分,金光染红了半边天,竹叶上的雨珠折射出碎钻般的光。楼下传来脚步声,
是周文轩和柳如烟要离开了。“……明日去珍宝阁,给你挑支新簪子。”周文轩的声音渐远。
柳如烟娇笑应着。那笑声像针,细密地扎在苏婉音心上。她握紧玉佩,指尖用力到发白。
“我想让他们身败名裂。”她忽然说,声音冷得像结了冰,“不是简单的死。
是失去最在意的东西,是在众目睽睽下被撕开伪装,是活着体会我曾体会过的绝望。
”顾寒舟直起身,点头:“可以。”“你会帮我?”“会。”“条件呢?”苏婉音转回头,
直视他,“除了刚才那个‘一生’的约定,还有什么条件?你需要苏家做什么?
或者……需要我父亲在朝中支持你?”顾寒舟沉默了片刻。窗外竹影摇曳,沙沙声又起。
他走到墙边那架水墨屏风前,看着上面绘的《听雪图》——画中一人独坐茅屋,
窗外大雪纷飞,屋内炉火微红。“我母亲姓林,出身江南织造林家。”他忽然开口,
声音很平静,像在讲别人的故事,“二十三年前嫁入顾家,是正室。五年后,
我父亲纳了一房妾室,是母亲远房表妹。又三年,母亲‘病逝’。死前三个月,
她被诊断出患有疯疾,关在后院偏房。我去看她时,她拉着我的手说:‘舟儿,娘没疯,
是他们要娘死。’”苏婉音心脏猛地一缩。“后来呢?”她轻声问。“后来我查出,
那妾室在母亲的饮食里下了慢毒,会让人精神恍惚、产生幻觉。父亲知道,但默许了。
”顾寒舟转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却冷得吓人,“因为林家那时失势了,
而妾室的兄长刚升了户部侍郎。顾家需要新的姻亲助力。”苏婉音懂了。所以他理解她的恨,
不是因为同情,而是因为亲身经历过相似的背叛。所以他厌恶周文轩之流,不是因为正义感,
而是因为那是他父亲的翻版。“我没有条件。”顾寒舟走回茶桌边,拿起那枚黑色令牌,
轻轻放在她掌心,覆在她握着玉佩的手上,“帮你,也是在帮当年的我自己。
看着那些人付出代价,我会觉得……这世间尚有公道。”他手心温度很高,
烫得苏婉音指尖微颤。但她没抽回手。两人就这样静静站着,她的手在他掌心之下,
握着玉佩和令牌。夕阳最后一道金光从窗口斜射进来,正好照亮交叠的手,
在茶桌上投下亲密的影子。“谢谢。”苏婉音说。这两个字很轻,却重逾千斤。
因为这是重生以来,她第一次对一个人说谢谢,第一次承认自己需要帮助,
第一次愿意把后背露给别人——哪怕只是一点点。顾寒舟收回了手。温度骤然离去,
苏婉音竟觉有些空落。但她很快压下这莫名的情绪,将玉佩和令牌仔细收进袖中暗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