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死后的第七天,灵魂飘回了家。我那帮好兄弟,正逼着我妈替我背债。
亲戚们正劝我妈把我瘫痪的媳妇扔进福利院。看着他们步步紧逼,我急得想上去拼命,
可我只是一缕魂魄。我绝望地看着我妈,以为她会崩溃。可这个甚至没读过高中的小老太婆,
抄起扫把,像尊战神一样挡在门口。“滚!儿子没了,媳妇就是我闺女!喊我一声妈,
她这辈子我都管了!”“这债,我哪怕卖血也还!”那一刻,我跪在半空,泪流满面。
所有人都认为,这一老一残撑不过那个冬天。然而,谁也没料到,
她们竟联手干出了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。1.灵堂还没撤,屋子里却已经吵翻了天。
带头闹事的是李强。这人以前搂着我的肩膀,一口一个“亲哥”,喝多了还要给我挡酒。
这会儿正把脚踩在茶几边缘,鞋底的泥蹭在了我的遗像上。“刘敏婶子,话不能说得太满。
”李强弹了弹烟灰。“五十万,不是五十块,你拿什么还?你凭什么还?”我飘在半空,
想冲下去掐死他。那钱明明是我们合伙做生意,他卷了货款跑路,为了填窟窿我才背的债!
可我的手穿过了他的脖子。一阵阴风吹过,李强只是缩了缩脖子,骂了句“真他娘的邪门”。
二姨用手帕捂着鼻子。“大姐,你也别怪强子说话难听。”“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。
小浩没留下什么东西,但这房子还能值点钱。”“卖了吧。”“把钱还了,
剩下的你也够养老。”我妈看向二姨。“房子卖了,婉婉住哪?”二姨嗤笑一声。“大姐,
你是不是糊涂了?那就是个拖油瓶!小浩要是在,养着也就养了。现在小浩都没了,
你留着个残废干什么?”“送福利院去,国家给管饭。”“实在不行,扔大街上就跑,
总比留在家里强,拖累死你自己不说,还得让我们这些亲戚跟着丢人。”林婉瘫在轮椅上,
脑袋垂得很低,长发盖住了脸。我看不到她的表情,但我能看到她的肩膀在抖。
这就是我曾经奉若上宾的亲戚,这就是我两肋插刀的兄弟。我刚死七天,尸骨未寒。
他们就迫不及待地来吃绝户了。“丢人?”我妈突然笑了一声。
“当初小浩开公司赚钱的时候,你们一个个恨不得住进我家。”我妈拿扫把头指着二姨鼻尖。
“那时候怎么不嫌丢人?那时候一口一个大姐叫得比亲妈还甜!”二姨被吓得往后一缩。
“你……你这个疯婆子!”李强不耐烦了,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垃圾桶。“少废话!
今天要是没个说法,这房子我们就收了!”他从怀里掏出一份合同,拍在桌子上。
“签了这抵押协议,我也就不为难你们孤儿寡母。”我飘下去,想去抓那张纸,
手却穿了过去。该死。我真没用。活着的时候被这群人捧杀,死后还要连累老妈和老婆。
林婉突然抬起头。她本就苍白的脸,此刻更是白得像纸。“妈……”她声音嘶哑。
“把房子给他们吧……把我送走……我去福利院……”“闭嘴!”我妈猛地回头,吼了一声。
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吼懵了。林婉愣住了,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。我妈红着眼,
把扫把往地上一顿。“这房子是小浩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,谁也别想动!”她转过身,
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刀。用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脖子。不是吓唬人。
刀尖已经刺破了那一层松弛的老皮,血珠子滚了下来。“要钱,我慢慢还。”“要房子,
就把我的尸体抬出去!”“要逼我扔了婉婉,我就先死给你们看!”屋里安静得可怕。
李强脸皮抽了几下。他是来求财的,不是来背人命官司的。二姨更是吓得尖叫一声,
捂住了眼睛。“疯了……真是疯了……”李强咬了咬牙。“行,刘敏,你行。
”他指了指我妈,又指了指轮椅上的林婉。“三个月。我给你三个月时间。
”“要是连利息都还不上,别怪我不讲情面,到时候别说是你自杀,
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照样收房!”说完,他一挥手。“走!”二姨也赶紧站起来往外跑。
临出门前,她回头啐了一口。“活该你儿子短命!一家子神经病!”砰。门被狠狠关上了。
屋子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。我妈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,瘫软下去。我想去扶她。
但我做不到。林婉费力地转动轮椅,想要靠近我妈。轮椅卡在地毯边缘,她急得满头大汗,
整个人往前一扑,从轮椅上摔了下来。“婉婉!”我妈惊呼一声,连滚带爬地扑过去。
两个女人,一个老,一个残,抱在一起哭成了两团泥。我飘在半空,感觉魂魄都在被撕裂。
2.深夜的客厅没有开灯。我妈坐在地板上,面前摆着一个小铁盒。那是她的全部家当。
几张皱皱巴巴的一百块,一堆零钱,还有我小时候戴过的银锁。加起来,不到三千块。
那五十万的债务,像一座大山,压在这三千块钱的小土丘上。林婉躺在沙发上,
身上盖着我的旧毯子。她睡不着。我能听到她的呼吸声,一浅一深,那是疼痛在折磨她。
那场车祸不仅带走了我的命,也断了她的脊椎。现在的她,大小便失禁,下半身毫无知觉。
“妈……”黑暗中,林婉开了口。“其实二姨说得对。”我妈数钱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我是个累赘。”林婉的声音轻得像马上就要散掉。“小浩不在了,你不用守着我。
把我送走吧,那样你还能活。”我妈站起身,走到沙发边,蹲下,帮林婉掖了掖毯子角。
“婉婉,你知道小浩小时候最喜欢吃什么吗?”我妈突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。
林婉愣了一下。“红烧肉?”“错,是糖醋排骨。”我妈笑了笑,伸手摸着林婉的脸。
那手很粗糙,像老树皮,但我知道那很暖和。“那时候家里穷,买不起排骨,
我就用面粉捏成骨头样,炸了给他吃。”“小浩傻,吃得满嘴流油,
还说妈做的排骨天下第一。”我飘在一旁,眼眶发酸。那是我童年最美味的记忆,
原来她是骗我的。“后来小浩长大了,能挣钱了,带我去大饭店吃真正的糖醋排骨。
”我妈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。“可我觉得,没我自己做的好吃。
”“因为那不是为了填饱肚子,那是为了过日子。”她看着林婉,也不管黑暗中能不能看清。
“婉婉,咱们现在也是在过日子。”“日子苦,咱就放点糖。日子难,咱就加把劲。
”“把你扔了,那不叫过日子,那叫丧良心。”“我刘敏这辈子,没读过书,没享过福,
但我就认一个死理。”“一家人,就得整整齐齐,少一个都不行。”我妈站起来,
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“睡吧。明天还得早起。”“我有手有脚,还能干不动活?
”她转身进了卧室。背挺得很直。像是一根怎么都压不断的竹子。林婉在黑暗中睁着眼。
过了很久,我看见有一滴眼泪,顺着她的眼角滑进了鬓发里。那一夜,我守在她们身边,
寸步不敢离。我怕死神再来敲门。我也怕绝望吞噬了这两个女人。第二天一早,
我妈就出门了。她换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她要去战斗。
在这个钢铁水泥的丛林里,为一个瘫痪的儿媳,抢一口饭吃。
3.人才市场的人多得像锅里的饺子。我妈夹在那些年轻的大学生中间,
像个走错片场的群演。她手里捏着一张手写的求职信,见人就递。“老板,招保洁吗?
我很勤快的。”“老板,洗碗工要吗?我不要社保。”“老板……”回应她的,
大多是冷漠的摆手,或者是毫不掩饰的嘲笑。“大妈,您这岁数,回家带孙子吧。
”“我们这要形象好的,您这……”一个穿着西装的胖子,直接把我妈的求职信揉成团,
扔进了垃圾桶。“别挡道!没看我们正忙着招人吗?哪来的老乞婆!”我飘在胖子头顶,
恨不得掐死他。但我妈只是弯下腰,从垃圾桶里把那张纸捡了回来。她拍了拍上面的灰,
展平,继续走向下一个窗口。那一刻,我觉得我妈的尊严被人扔在地上踩,
可她又一点点拾了起来。整整一天。她走了四个区,问了五十多家店。没人要她。六十岁,
没学历,没技术。在这个城市里,她连做个螺丝钉的资格都没有。天快黑的时候,
她在一家公厕门口停下了。门口贴着一张红纸:招保洁,两千五一个月,包午饭。
那是这个城市最底层的价格。我妈盯着那张红纸看了很久。然后,她走了进去。“干!
”她对那个管理员说。“只要给钱,掏大粪我也干。”我看着我妈拿着拖把,
走进臭气熏天的男厕所。有人正在小便,看到我妈进来,骂了一句脏话。我妈没抬头,
只是默默地拖着地上的尿渍。那是我妈啊。
那个曾经哪怕再穷也要把衣服洗得干干净净的女人。现在,为了我的债,为了我的老婆,
她在别人的排泄物里讨生活。我飘在厕所的顶灯上,哭得像个傻逼。晚上回到家,
我妈特意在楼下公用的水龙头洗了半小时的手。进门的时候,她脸上挂着笑。“婉婉,
妈找到工作了!”她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,里面装着两个馒头和一包咸菜。“大公司的保洁,
工资高着呢!”她在撒谎。林婉看着我妈那双被水泡得发白的手,什么也没问。
只是默默地拿起馒头,咬了一口。那顿饭,她们吃得很香。但我知道,真正的考验,
才刚刚开始。林婉的大小便问题,是最大的难关。我妈白天不在,林婉只能穿纸尿裤。
但这东西要钱。为了省钱,林婉白天几乎不喝水。即使这样,当我妈晚上回来的时候,
那股味道还是有些刺鼻。我妈从来不嫌弃。她像照顾婴儿一样,给林婉擦洗身子,
换上干净的床单。然后还要把她抱起来做复健按摩。每一次她给林婉翻身,
那双老胳膊都在颤抖。一个月下来,我妈瘦了十斤。本来就不胖的身体,现在像是一把干柴。
而林婉,因为长期不喝水,得了尿路感染。发高烧。家里没钱去医院。
我妈急得在屋里团团转,最后咬咬牙,翻出了我的那块手表。那是我二十五岁生日时买的,
不值钱,但也不便宜。她拿着表冲进了夜色里。再回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几盒药,
和一袋退烧贴。但我看到了她眼角的伤。那是被当铺老板压价时,争执中被推搡留下的。
我看着林婉吃了药沉沉睡去。看着我妈坐在床边,用热毛巾敷着眼角的淤青。我突然觉得,
死亡不是解脱。看着最爱的人受苦而无能为力,这才是真正的地狱。4.三个月的期限,
像悬在头顶的铡刀,越来越低。这天中午,我妈在公厕干活时,那个胖主管突然来了。
他捂着鼻子,指着地上一块没拖干的水渍大骂。“刘敏!你瞎了吗?这怎么有水?
”“要是摔着客人,把你卖了都赔不起!”主管一脚踢翻了我妈刚接满的水桶。
脏水泼了我妈一身。这一幕,正好被进来的一个客人看见。那客人不是别人,正是我二姨夫。
他先是一愣,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。“哟!这不是大姐吗?”“怎么?不在家享福,
跑这来闻味儿了?”二姨夫掏出手机,对着我妈一阵猛拍。“得给亲戚们看看,
咱们老刘家出了个多能干的人物!”我妈抹了一把脸上的脏水,没说话,转身去拿拖把。
二姨夫不依不饶,挡住我妈的去路。“大姐,听说那房子快保不住了?”“要我说,
你现在求求我,我没准能借你个百八十块的,够你买几个馒头。”周围的人都在看笑话。
我妈突然抬起头。“滚。”只有一个字。却带着一股杀气。二姨夫被这气势吓了一跳,
手机差点没拿稳。“你……你不识好歹!”他骂骂咧咧地走了。但我知道,这事没完。果然,
晚上回到家,林婉的状态不对劲。她没在床上,而是摔倒在地上。手里抓着半片碎玻璃。
那是打碎的杯子碎片。手腕上,已经划开了一道口子,血染红了地板。“婉婉!
”我妈惨叫一声,冲过去抱起林婉。“你干什么!你干什么啊!”林婉的脸色灰败,
嘴唇哆嗦着。
……”“我活着……就是在喝你的血……”“让我死吧……求求你……”林婉哭得撕心裂肺。
她不怕死,她怕拖累我妈。我妈用手死死按住林婉的手腕,血从她的指缝里渗出来。
“你死了,我欠谁的债去?”“你死了,小浩回来找我要人,我拿什么赔给他?
”“想死容易,活着才难。”我妈吼完,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。她松开一只手,
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笔记本电脑。那是她在垃圾站淘来的,花了五十块钱。“婉婉,
咱们不死好不好,妈有办法。”我妈把电脑摆在林婉面前,满手是血地打开了盖子。
屏幕闪了几下,竟然亮了。“你以前不是总说,你的梦想是当作家吗?”我妈指着屏幕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