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,女医官云舒,凭借一手精湛医术入主东宫,专侍体弱多病的太子。本以为是杏林之幸,
却不料陷入一个为我量身定制的死局。当温润如玉的太子,在我面前亲手饮下毒药,
笑着坐实我“下毒谋逆”的罪名时,我才明白,最温柔的猎人,会用自己做诱饵。
从太子棋盘上的弃子,到大将军手中的利刃,再到垂帘之后那双最浑浊眼睛里的新宠,
我步步为营。他们都想用我,却不知我的药箱里,
为他们每个人都备好了一味最后的“良药”。在这深宫里,比鬼神更难测的,是人心。
01太子殿下,药来了。我端着黑漆盘,穿过东宫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的回廊。
空气里弥漫着经年不散的药味,混杂着名贵香料的甜腻,像一层无形的纱,
裹住这里所有的人,令人窒息。宇文洵就坐在这层纱的中央。他穿着一身素白常服,
苍白的面容上没有一丝血色,衬得那双温润的眸子越发沉静。他闻声抬起头,看到我,
便露出一抹浅笑,仿佛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春光。云医官,辛苦了。
他接过我手中的药碗,骨节分明的手指因为常年体弱,也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白。
我低下头:此乃臣女分内之事。今夜,他咳嗽得比往常厉害。我斟酌再三,
在他的药方里添了一味安神助眠的紫苏梗。药方呈上时,他只略略扫了一眼,便颔首准了,
那份全然的信任,让我心中一阵温热。我不过是一个平民出身的女医,能入主东宫,
专侍太子,已是天大的荣幸。而太子殿下,从未因我的出身有过半分轻视。他喝完药,
将空碗递给我身旁的宫女,又对我招了招手。时辰尚早,陪孤下一盘棋吧。
棋盘是暖玉的,棋子是玛瑙的,触手生凉。他的棋路和他的人一样,温和,内敛,
不具任何攻击性。我不敢掉以轻心,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。行至中盘,
他的白子忽然陷入我的包围,看似已是死局。我正欲提子,他却落下一子,盘活了全局,
反将我的黑子吞噬大半。他抬眸看我,眼中带着浅浅的笑意,声音轻得像一阵风。云医官,
你看,有时候退让,是为了更好的进攻。我的心猛地一跳,
仿佛被那句话里的什么东西刺了一下。我不敢深思,只能低下头,掩饰我的失态。
殿下棋艺高超,臣女受教。一局终了,我输得溃不成军。他却心情甚好,
让贴身太监呈上一个锦盒。这支珠钗,赠予你。孤身边,也只有你,
配得上这样的素净之物。锦盒打开,里面是一支通体莹白的珍珠钗,
月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华。很美,美得让我不安。我本能地想要拒绝,可对上他含笑的眼,
拒绝的话便堵在了喉咙里。一个捧着拂尘的小宫女“嗤”地笑了一声,
被旁边的大宫女一眼瞪了回去。我知道,她们都在嫉妒我。
这种被孤立的感觉像潮水般将我淹没,我所有的判断力都在瓦解。我需要抓住一根浮木,
而太子,就是此刻唯一递给我浮木的人。我跪下谢恩,那珠钗冰冷的触感从我指尖传来,
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蛇。当晚宫中设宴,庆贺北境大捷。宴会的主角,是刚刚凯旋的大将军,
太子的亲兄长,宇文朔。而我,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女医官,远远地坐在角落。席间,
宇文洵又开始咳嗽。我依例为他奉上早就备好的润肺汤药。他接过来,却并未立即喝下,
反而举杯,对着主座上的皇帝遥遥一敬。父皇,今日大捷,儿臣亦有一喜。
云医官医术精湛,儿臣的旧疾,已大有好转。我受宠若惊,连忙跪下。他转头看着我,
眸光亮得惊人。云舒,你可知,兵部尚书赵大人,是你父亲的旧友?他今日还向孤夸赞你,
说你青出于蓝。我脑中一片空白。兵部尚书?我父亲不过是个县城里的郎中,
怎会与朝中大员有旧?就在我惊疑不定之时,他看着我,将那碗汤药,一饮而尽。下一刻,
他手中的白玉碗“啪”地一声摔在地上,碎裂开来。他猛地捂住喉咙,指着我,
脸上露出痛苦和难以置信的神情。一口鲜血从他唇边涌出,染红了他雪白的衣襟。
你……为何……他轰然倒地。宴会瞬间大乱。尖叫声,桌椅倾倒声,甲胄碰撞声,
像一锅滚沸的开水,将我烹煮。我被两个侍卫死死按在地上,冰冷的地面硌得我脸颊生疼。
我什么都听不见,也什么都看不见。脑子里反复回荡的,是他之前下的那盘棋。退让,
是为了更好的进攻。混乱中,我拼尽全力抬起头,视线穿过无数慌乱的人影,
准确地找到了他。倒在血泊中的宇文洵,在无人注意的死角,对着我,极其轻微地,
勾了一下嘴角。那是一个,计划得逞的,完美的微笑。02天牢里的空气,
是腐烂的稻草和绝望混合在一起的味道。冷。深入骨髓的冷。
铁锈味的水珠顺着湿滑的墙壁滴落,敲在地上,也敲在我早已麻木的神经上。
我的双手被粗重的镣铐锁着,手腕内侧的皮肤早已被磨得血肉模糊。每动一下,
都像是被钝刀子来回地割。招了吧。主审官的声音像一把生了锈的锉刀,
在我的耳膜上刮擦。你与兵部尚书赵党勾结,意图谋害太子,证据确凿!证据?
太医院的查验结果,说我新加的那味紫苏梗,与太子当晚膳食中的一道百合羹相克,
会生成无色无味的剧毒“牵机引”。而那道百合羹,恰是兵部尚书赵大人府上厨子的拿手菜,
宴前半个时辰才送到东宫。人证物证俱在,一条完美的逻辑闭环。我像一个笑话。我闭上眼,
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那晚的场景。宇文洵的微笑,像一根烧红的铁针,烙在我的记忆里,
滚烫,清晰。他是故意的。他早就知道药与食物相克,他故意喝下去,他故意栽赃给我,
他故意引出兵部尚书。他用自己的命做局,就为了扳倒他的政敌。而我,
是那枚被用得最顺手的棋子,用完即可丢弃。我的信仰,我日夜苦读的医典,
我小心翼翼守护的“医者仁心”,在那个微笑面前,碎得像一地瓷片。救人?
我连自己都救不了。我遵循的每一条准则,都成了刺向我自己的刀。宇文洵,你不是病人,
你是披着人皮的恶鬼。我忽然觉得很平静。当一个人从万丈高空坠落,在彻底摔成肉泥之前,
总有那么一瞬间,会感觉不到恐惧。我睁开眼,声音因为缺水而沙哑干裂。大人,
‘牵机引’毒发极快,从入口到毙命,不超过一盏茶的工夫。若是我下毒,
太子殿下根本不可能有机会说出那句‘为何’,甚至来不及将我指认。我的逻辑清晰,
条理分明,像在太医院与同僚探讨病情。主审官愣了一下,随即恼羞成怒,
一拍惊堂木:大胆罪妇,还敢狡辩!来人,上刑!我知道,在这天牢里,
真相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他们要的,不是真相,而是一个能向上交差的,完美的罪名。
烙铁的腥臭和皮鞭的呼啸,成了我这几天唯一的伴侣。我没再辩解一句。行刑的前一夜,
我躺在冰冷的草堆里,等待黎明。我以为我会害怕,但我没有。剩下的,
只有一种被掏空之后的麻木。牢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打开。我以为是来送断头饭的狱卒,
连眼都懒得睁开。脚步声很轻,却带着一种金戈铁马的沉重感。来人停在我面前,
投下的阴影将我完全笼罩。不是狱卒。狱卒的身上,只有酸臭味。而这个人身上,
带着雪夜独有的凛冽气息,和淡淡的皮革硝烟味。我费力地睁开眼。火光下,
一张轮廓分明的脸,冷得像北地的寒铁。那是大将军,宇文朔。他和宇文洵有三分相似,
但那双眼睛却截然不同。如果说宇文洵的眼睛是温润的暖玉,那他的眼睛,
就是淬了寒毒的刀锋。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像在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。
我信你不是蠢人。他的声音比这天牢里的铁链还要冷。蠢人做不出这么完美的死局。
他蹲下身,粗糙的指腹捏住我的下巴,强迫我与他对视。他的视线像有实质,
一寸寸刮过我的脸,带着评估和审度的意味。宇文洵能用你一次,我也能。
一枚冰冷的、刻着复杂纹路的令牌被塞进我的手里。是兵符。跟我走,替我做事。
这不是商量,是命令。我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血水和污泥糊了我满脸,
这个笑容一定比鬼还难看。从一个火坑,跳进另一个冰窟。我有什么选择吗?好。我说。
他扶起我,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我带出了天牢。他给我披上了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,
遮住了我破烂的囚服和满身的伤。临出地牢前,他脚步一顿,
回头对我说了一句足以让我永坠冰窖的话。我要你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回到太子身边,
继续做他的‘心腹’。03城郊的别院,像一座精致的牢笼。我被宇文朔藏在了这里。
与其说是救我,不如说是囚禁我。他每天都会派人来给我送药,最好的伤药,
配以滋补的膳食。他要让我的身体尽快恢复,好成为他手中一把听话的刀。
他自己则会在深夜时分出现,对我进行一种堪称残酷的“训练”。他不教我武功,
不教我暗杀。他只是坐在我对面,逼着我一遍遍复盘那场失败的宫宴。
他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?在你第一次因为别的宫女刁难,
而他‘恰好’出现为你解围的时候。我麻木地回答。他送你珠钗的目的是什么?
让所有人都看到我对他的‘特殊’,为后续的‘因妒生恨’或者‘因宠生骄’做铺垫。
你最大的错误是什么?是……动了不该动的心。他听到这句,冷笑了一声,
像利刃划过冰面:不,是你太软弱。你的慈悲,是你身上最致命的弱点。
他面前的茶水已经冷透,就像他的人一样,没有半点温度。他的训练,
就是要将我身上所有多余的感情全部剥离,让我变成和他一样的人。一个,只讲利弊,
不问对错的怪物。这天,他带来一卷宗卷,扔在我面前。背熟它。我打开,
里面竟是关于宇文洵的所有记录。从他每日的作息,到他偏爱的话本,
再到他最隐秘的恐惧——他怕黑,怕雷雨天。这卷宗比我的药方更精准,上面写的不是病症,
而是人心。我觉得自己像一个仵作,正在解剖一个活生生的人。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
但我强迫自己看了下去。因为我知道,这是我唯一的活路。一周后,我的伤好了七七八八。
宇文朔带来一套粗布衣裙,和一瓶能制造疤痕的药水。从今天起,你叫阿若,
一个被我从人贩子手里救下的孤女,父母双亡,惊吓过度,忘了前尘旧事。他一边说,
一边递给我一把小刀,脸上,需要一点记号,才更可信。我看着那把泛着寒光的小刀,
没有犹豫,对着自己的左边脸颊,轻轻划了一道。血珠渗出,不深,
但足以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。宇文朔的眼中,第一次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。
他为我安排的“偶遇”,是在皇家寺庙的后山。据说,太子在“死里逃生”后,
便一直在寺中静养。我提着一个装满野菜的篮子,按照他指定的路线,在山间采摘草药。
然后,我“一脚踩空”,连人带篮子滚下了山坡,不偏不倚,
正好落在了正在亭中看书的宇文洵面前。一切都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。我趴在地上,
浑身泥土,头发散乱,脸上那道新添的疤痕刺目又丑陋。大胆!何人惊扰太子殿下!
侍卫的呵斥声传来。我吓得瑟瑟发抖,抱着头,演出一副惊恐过度的样子。住手。
是宇文洵的声音。还是那么温润,只是多了一丝病后的虚弱。
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我在赌,赌他精心设计的棋局里,
对我这颗棋子,是否有过一丝一毫的,计划之外的在意。过了许久,
他才缓缓开口:抬起头来。我慢慢抬起头,用一双惊恐又陌生的眼睛望着他,
仿佛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。当我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的那一刻,我清晰地看到,
他温润如玉的面具,裂开了一条缝。他的瞳孔,在那一瞬间,剧烈地收缩了一下。
那不是看到一个陌生人的反应。那是极致的震惊,
混杂着不敢置信和一丝……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狂喜。但他很快就掩饰了过去。
他走到我面前,亲自将我扶起,声音里带着悲悯:别怕,你受伤了。来人,
带这位姑娘回偏殿,请大夫诊治。他接受了这场“天赐的缘分”,将我留在了身边。
所有人都以为,太子殿下是可怜我这个无家可归的孤女。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们的第二场戏,
开始了。是夜,他屏退了所有下人。空旷的禅房里,只剩下我和他。佛前的青灯摇曳,
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我恭敬地为他续上茶,准备告退。一只手,
从身后抓住了我的手腕。他的声音就在我的耳边,低沉,嘶哑,带着一丝笑意,
和一种令人战栗的危险。我就知道,你一定会回来找我报仇的。04我的心跳,
在那一刻,漏跳了一拍。但我没有回头。
宇文朔的训练在脑中浮现:永远不要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,那会暴露你的真实情绪。
我继续扮演那个受惊的孤女“阿若”,身体僵硬,声音带着哭腔:殿下……您在说什么?
奴婢听不懂……他低低地笑了起来,胸腔的震动透过我的背,传到我的心脏。还在演?
云舒,你的眼睛骗不了我。就算你划花了脸,就算你忘了过去,你这双眼睛里的恨,
也藏不住。他松开我,走到我面前,弯下腰,与我平视。昏暗的烛光下,
他的脸比在天牢一瞥时更加苍白,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里,此刻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暗色。
你恨我也好,怕我也罢,云舒,你只能是我的。我成了他身边一个特殊的存在。
名义上是侍女,实际上,却像一件被他时刻带在身边的,危险的收藏品。
宇文朔的指令很快就来了。一张小小的纸条,藏在送来的菜食里:东宫书房,第三格,暗匣,
密信。这是对我的第一次考验。东宫书房,防卫森严。宇文洵批阅奏章时,
从不让任何人靠近。我等了三天,才等到一个机会。那天下午,他在书房练字,
我则在一旁为他研墨。空气中弥漫着松烟墨好闻的香气。我一直在思考,
如何才能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,拿到东西。硬闯,是死路一条。
我的目光落在他手边那方价值连城的端砚上。一个计划,在我心中慢慢成形。
我假装为他拂去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,手腕一斜,宽大的衣袖“不经意”地带倒了墨盘。
黑色的墨汁泼洒而出,溅脏了他刚写好的一幅字,也泼向了他面前堆着的一摞信笺。
奴婢该死!奴婢该死!我慌忙跪下,惶恐地磕头。余光里,我看到那封放在最上面的信,
瞬间被墨染黑,字迹变得模糊不清。那正是我之前观察到的,他准备送出去的一封信。
我的心里像擂鼓。这步棋很险。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当场发怒,将我拖出去。宇文洵是毒蛇,
宇文朔是猛虎。我被夹在中间,活像一只被逼着学跳舞的老鼠。一步踏错,万劫不复。
但他们都忘了,老鼠,是会打洞的。我要在这铜墙铁壁的棋盘上,为自己挖出一条生路。
出乎意料,他没有发火。他只是静静地看了我片刻,然后轻轻叹了口气。罢了,
一封废信而已。起来吧,别跪着了,看你这点出息。他的语气,竟是纵容的。那一刻,
我几乎要以为,他真的没有起疑。但我不敢放松警惕。这个男人的温柔,比刀子更锋利。
过了几天,我又在为他准备汤药的时候,故意拿起一味药材,歪着头,
一脸天真地问:殿下,奴婢在家乡时,曾听闻一种草药,与此物气味相似,只是……
我没有说完,只是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。我提到的那味草药,
正是我当初“毒害”他药方里的关键。这是一个试探。我看到他端着茶杯的手,
极轻微地抖了一下。随即,他抬起眼,对我温和一笑:是吗?你倒还懂些药理。
不过宫中用药,自有法度,不可混淆。他的眼神里,那丝一闪而过的阴郁,
被我捕捉得清清楚楚。他在怀疑我。他一定是在怀疑,我的失忆是伪装的。这正是我想要的。
只有他怀疑我,我才能在他紧密的防备中,找到一丝缝隙,将宇文朔想要的真假情报,
都传递出去。一日深夜,我奉命去整理他的旧物。他让我将一些他儿时的课业和旧书,
都搬到一个紫檀木箱子里封存起来。就在我将一本泛黄的《论语》放进去时,
书页里掉出了一样东西。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画。我好奇地打开。画上是一名温婉的女子,
眉眼间,竟与我有七分相似。画中女子笑得恬静,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。我全身的血液,
瞬间凝固了。因为在画的右下角,有一行遒劲有力的小字,和一方鲜红的印鉴。落款,
是当今圣上。那画的,分明是我的母亲。05这张薄薄的画纸,此刻在我手中,却重逾千斤。
我脑中一片混乱。我的母亲,一个普通的民间女子,为何会出现在皇帝的画中?
那襁褓中的婴儿,是我吗?无数个疯狂的念头在我脑海里炸开,几乎要将我吞噬。我的父亲,
当年真的是因为“御药失当”被赐死的吗?还是……因为别的什么?我的入宫,
我被指派到太子身边,难道这一切,从一开始,就是一个设计好的局?恐惧像冰冷的藤蔓,
从我的脚底一路向上攀爬,紧紧地缠住了我的心脏。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我小心地将画纸折好,藏入怀中。这件事,不能让任何人知道。
我利用下一次与宇文朔手下接头的机会,旁敲侧击地询问我的身世。
来人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,他只是冷冷地传达了宇文朔的话。你的过去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你的未来,在我的计划里。这种被当作纯粹工具的冰冷,让我打了个寒颤。
我意识到,宇文朔也信不过。在这座深宫里,我能信的,只有我自己。我必须自己查。
我利用为宫妃们请脉的机会,数次前往太医院,借口查阅古籍,
实则偷偷翻阅二十年前的入职记录。故纸堆里散发着陈腐的气息,呛得我不住地咳嗽。终于,
我在一本泛黄的名册上,找到了我父亲的名字。云澈。职位,御医。而在他名字的旁边,
是两个朱笔写下的大字:赐死。罪名,正是“御药失当”。我心往下沉。
就在我准备将名册放回原处时,一个幽灵般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。云姑娘,天色不早了,
太后娘娘赏了新做的荷花酥,让老奴给您送些来。我吓得魂飞魄散,猛地回头。
是章献太后身边的那位顾嬷嬷。她满脸褶子,笑得像一尊庙里的泥菩萨。
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,我竟一点都没察觉。我连忙行礼,她将食盒递给我,
那双干枯的手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拍。就是这一拍,她的指尖,飞快地在我的手心,
写下了一个字。逃。我的脊背瞬间覆上一层冷汗。她为什么要提醒我?
太后又知道了什么?这张看不见的网,到底有多大?我浑浑噩噩地回到东宫,一夜无眠。
第二天,我正在偏殿发呆,宇文洵的贴身太监前来传话,说殿下请我过去。我走进书房,
门在我身后无声地关上。宇文洵没有在看书,也没有在批阅奏章。他只是静静地坐着,
面前的桌案上,放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。我心头一凛。你都知道了?他开口,
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我知道,他指的是那幅画。我的沉默,就是最好的回答。
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和一种病态的疯狂。其实,那张画像是假的。
我猛地抬起头,不敢置信地看着他。画是我找人临摹的,印鉴也是我伪造的。你的母亲,
和父皇没有任何关系。他看着我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,我只是,
想给你一个留在我身边的,名正言顺的理由。一个,能让我将来册封你为后,
而不被天下人非议的理由。荒谬!我只觉得遍体生寒。这是何等扭曲的占有欲。
他甚至不惜伪造一个惊天谎言,来将我彻底绑在他的战车上。他站起身,一步步朝我走来,
将那把匕首,塞进我的手里。冰冷的触感,让我瞬间清醒。他握住我拿着匕首的手,将刀尖,
对准他自己的心脏。我知道你在恨我,恨我利用你,算计你。他俯下身,
滚烫的气息喷在我的耳廓,声音嘶哑而魅惑。现在,你有两个选择。杀我,
然后被我的侍卫乱刀砍死,去给你的‘清白’陪葬。他顿了顿,嘴角的笑意越发深邃,
也越发残忍。或者,嫁给我。做我的皇后。06我手中的匕首,
刀刃上倒映着我毫无血色的脸。宇文洵疯了。我的内心掀起惊涛骇浪,
理智和情感在进行一场惨烈的厮杀。我是一名医者,我的手是用来救人的,不是用来握刀的。
但面前这个人,这个用温柔和深情编织成一张巨网,将我的人生撕扯得支离破碎的男人,
我恨他。恨意像野草,在我心中疯长。怎么,不敢动手?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,
眼中却是一片冰冷的荒芜。他握着我的手,又用力向前送了一分。冰凉的刀尖,
刺破了他心口的衣料。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,沉稳而有力,隔着薄薄的刀刃,
一下下地敲击着我的掌心。那不是一个濒死之人的心跳。那是猎人看着猎物,
终于踏入自己陷阱时的,那种胸有成竹的跳动。杀了你,然后我死。或者,成为你的皇后,
在你的牢笼里活下去。他给我的,从来都不是选择题。是绝路。我慢慢地,慢慢地松开了手。
匕首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我顺从地跪下,
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:奴婢……遵命。别演了,你那卑劣的算计,只能感动你自己。
我在心里对自己说,每一个字都淬着毒。从那天起,我表面上成了他最顺从的影子,
温顺、沉默,召之即来,挥之即去。他似乎很满意我的“转变”,对我放松了警惕。而我,
则利用这份“信任”,开始了我的反击。我将宇文洵准备在三天后,
联合户部弹劾宇文朔虚报军饷的计划,通过一个毫不起眼的送菜小厮,传递了出去。
但宇文朔收到的情报,只说了时间地点,却没有说,那本作为证据的账册,是宇文洵伪造的。
我要他们斗,斗得越凶越好。我要他们两败俱伤。做完这一切,我以“心中烦闷”为由,
向宇文洵讨要了一块可以自由出入宫禁的腰牌。他大方地给了我,还赏了我一车绫罗绸缎,
似乎是在弥补对我的亏欠。他以为我要出宫去见宇文朔,偷偷传递我已知晓的情报。他错了。
我拿着腰牌,没有去任何约定好的地点。我拐进了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,
走进了一家名为“百草堂”的大药铺。这家药铺的掌柜是个年过六旬的老者,须发皆白,
一双眼睛却精明得像鹰。我没有绕圈子,直接问他:掌柜的,
可知一种名为‘梦三生’的南疆奇香?掌柜正在拨打算盘的手,猛地一顿。他抬起头,
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。姑娘问这个做什么?这可是宫里的禁物。我心中一动,
从袖中取出一支金步摇,放在柜台上。我只是好奇。若掌柜的能解惑,此物便算作谢礼。
那老掌柜盯着步摇看了半晌,又抬头看了看我,最终压低了声音:此物,不止是禁物。
更是二十年前,前朝韦家的催命符。他的声音像一口枯井,深不见底。二十年前,
如今的章献太后,还只是韦贵妃。她的母族韦家,最擅长的便是制香。而这‘梦三生’,
便是韦家不传之秘。据说,此香能令人产生幻觉,神智错乱,最后在美梦中死去。
后来韦家被抄,这香,便成了绝响。我的血,一寸寸冷了下来。
太后……韦家……二十年前……顾嬷嬷那个“逃”字……一条模糊的线,在我脑中串联起来。
我走出百草堂时,天已经黑了。朱雀大街上华灯初上,
我却感觉自己正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、布满荆棘的黄泉路上。沉默像粘稠的沥青,
在我的胸腔里蔓延,堵得我无法呼吸。07我开始频繁地出入后宫。